有的时候，看完一部电影，你几乎确定那是一部伟大的佳作。那不一定是我们每周末拿来看的最多的电影，也不一定是我们所称“最喜欢”的那个，但每当提起它们，总有无限的话要说。因为导演和演员在里面注入了太多的东西，一些永远不会过时的东西——而如果过时了，我们又会称之为时代的遗留。

斯科塞斯的Taxi Driver就是这些电影中的一个。

我对于自己的艺术鉴赏力没有太大自信，所以每当遇到这种久闻其名的电影总想着找到一个能够完全认真下来、准备好了的时间去看，但事实证明，当你看过一个电影，它就成为你人生的一部分，在你吃着饭无意识地回忆到它的时候，在上课时发呆想起它的时候，它慢慢地酝酿成一部你的电影，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你。

刚开始看的时候，觉得前面的情节推进很慢，有一种抓不住故事线又找不到期待的感觉。但巧妙的是，正是在这种注意力的游离状态下，我们能察觉到细小的情绪并体会到隐秘的主题体现。而这个电影的主题就藏在主角特拉维斯的孤独和迷茫中，而这种孤独和迷茫，我在这部电影里用特拉维斯的眼睛亲自去感觉到。

影片大量的镜头透过特拉维斯的出租车车窗拍摄，在雨水的模糊下窗外的绚烂的霓虹混成一片。搭配着轻松优雅的萨克斯音乐的是特拉维斯的独白。在特拉维斯的眼里，纽约不再是繁华之城，而是充满着枪支、毒品和色情的蛮烂之地，那些我们在透过他车窗看到的街道和霓虹，就是他所说的“地狱般的恶臭”。观众一边跟着特拉维斯载着形形色色的乘客，看着他在后视镜默默观察着这些人，一边听着他日记里的独白，他内心里想要“清扫大街的垃圾”的愿望。

这段镜头持续了很久，观众跟特拉维斯穿梭在纽约的各处，他是旁观者，冷漠地与任何人保持着一车门之隔，他憎恨着这些街道，把自己与世界相隔，却不知归属何处。

我觉得电影里的萨克斯配乐很有意思，它没有特定的风格，随意但又似乎是一种隐藏出来的轻松，与出租车车窗外的喧嚣和污杂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代表着特拉维斯的内心世界，我觉得配乐让似乎观众更接近特拉维斯，好像体会着他的感受。我觉得它还有一个效果，在这个前面叙事节奏较慢的电影里，观众可能会感觉无聊或没有可以抓住的关注点着力点，比如他们不知道要去期待什么，不知道故事线在哪里。但这种状态和无主旋律的随意的的萨克斯乐的呼应反而营造出一种精神的紧张感，那就是观众的关注点在游离状态的时候，他们似乎更能抓住细微的感受和主题，更加引发思考。

但伟大的作品的艺术表现力在于不给出廉价的和解。

当影片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我相信所有人都不禁以为这是个关于爱情的救赎故事。但斯科塞斯会给出否定。她叫贝茜，在选举工作室工作，在特拉维斯的眼里她是这个城市唯一一抹干净和纯净的存在。这一段镜头搭配的音乐是Betsy’s Theme—I still can’t sleep, they cannot touch her.

后面这句口白是特拉维斯的原话，是他对Betsy的评价：他们触碰不到她。这是一个迷茫的灵魂得到爱情的救赎的故事？我们都不禁会开始期待这一条故事线的发展。但斯科塞斯不会给出廉价的和解。我们的主角特拉维斯发现，她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冷漠而不了解他的内心。

而与片友和ai聊过我才真正看懂这部电影。原来特拉维斯的刺杀行动是内心孤独的爆发和高度个人主义的体现，并非政治诉求；这里引用一种被拒绝后的报复性转移是最直接的导火索。但他无法恨自己心中的‘天使’，便把怒火转向了她所在的‘干净世界’的象征——帕兰坦议员。当他决定刺杀时，已不是在恨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恨那个将他排除在外的‘体面社会’。（另外，我相信没有人能不被德尼罗个人训练片段的帅气折服）

接下来，要讲到这个经典镜头我真的很激动！

相信《出租车司机》整部影片最知名的出圈的部分还是德尼罗的那几句 “you talkin’ to me?” （你在跟我说话吗？）

真正看这部电影之前，我至少在各种途径看过这桥段数十次。我常想他是在跟谁说话。

电影里，他其实是面对着镜子自问。听说当时给德尼罗的剧本只有“对镜举枪”，但德尼罗却加入了自己对于特拉维斯的精神理解，他把这句问话重复了七八遍，每一遍都有不一样的语气和停顿，从一开始的挑衅、愤怒、疑惑到最后的自我迷恋，他好像在设想一种现实。采访里德尼罗提到，他认为特拉维斯并不是在质问假想的敌人，而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存在。

我为这些电影中的神来之笔感到疑惑，这样无可代替的桥段的设计让我做阅读理解可以，但谁能真正从零把它们创造出来呢？斯科塞斯是在什么时候——是睡觉前还是上班路上还是冥思苦想的时候——把它想象出来的？ 而电影的伟大的创造性，就表现在它不仅仅是导演的一念之产。当德尼罗下了很大功夫去设想角色，而真正的角色已经活在镜头前，导演要做的仅仅就是找到最合适的那个时机开机。因此我们必须要佩服德尼罗的超绝理解和表演，是他让这个角色成为我们所看到的那样复杂又独特的人，他给特拉维斯注入了人的灵魂！

这个电影让人感到绝望而难过，似乎整个影片里不存在一双澄澈又明白的眼睛，而这也说明，最明白的眼睛是导演斯科塞斯的眼睛，他勾勒出的这个纽约，充满着人性的必然，他只告诉了我们这样的现实，令我们思索，却没有指出希望。这就是艺术的表达力。特拉维斯血洗妓院后瘫坐在沙发上，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指比出手枪的形状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但是子弹已经耗尽，他连自我了断的权利也没有，他只能继续活着，活在这个他无法理解的纽约，这个价值判断就像他车窗外的霓虹一样混乱而毫无逻辑的世界。

《出租车司机》真是一部常想常新的电影。如果单看这些文字觉得很枯燥，那就打开电影吧，永远不用担心没有做好准备去迎接一个电影，因为不论别人怎么说，在你亲自观看之前，它就不存在。